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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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水,潺潺流過三月。
春意徹底浸潤了皇城,禦花園裏新移栽的海棠開得正是爛漫,粉白嫣紅的花朵壓滿枝頭,微風拂過時,便有細碎的花瓣打着旋兒飄落,沾在游廊的欄杆上,或是悄然停在誰的肩頭發梢。
晉棠的寝宮庭院裏,那幾株老海棠也綻開了今年的第一茬花。
晨起時,晉棠推開窗便被滿目的雲霞般絢爛的花色晃了眼。
空氣中浮動着清甜微澀的花香,混合着春日泥土濕潤的氣息。
“今年的海棠開得真好。”晉棠扶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情也跟着明朗起來。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件薄軟的披風輕輕落在肩頭。
蕭黎的聲音響在耳畔:“晨風還涼,陛下當心些。”
晉棠順勢向後靠進蕭黎懷裏,握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不涼,暖和着呢。”
他的手掌覆在蕭黎手背上,指尖輕輕摩挲着對方指節處因常年習武握劍而留下的薄繭。
腹中的小生命已經安穩地度過了頭三個月。
沈濟仁昨日剛來請過平安脈,仔細診察後,撚須含笑,說胎象已經十分穩固,陛下龍體安康,皇嗣茁壯,往後只需如常調養,靜待瓜熟蒂落便好。
晉棠懸着的心徹底落了地。
緊接着第二日上朝。
太極殿。
晨光透過高大的殿門灑入,将禦階之上的九龍金漆寶座照得熠熠生輝。
晉棠今日氣色極好。
許是春日暖陽的緣故,他臉頰泛着健康的紅暈,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今日格外明亮,仿佛斂盡了窗外所有的春光。
例行政務奏報開始。
戶部禀報春耕進展,工部陳述各地河防加固情況,吏部彙報新科進士铨選安置進度……一切如常,有條不紊。
晉棠端坐聆聽,偶爾簡短批示,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
蕭黎也神色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偶爾會落在禦座上的身影上,停留時眼底深處有溫柔的光澤流轉。
當幾樁緊要政務議畢,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就在這沉寂即将被下一個奏報打破時,晉棠忽然開口了。
“諸卿,今日朕有一樁大喜事,要與諸位愛卿分享。”
喜事?
百官皆是一愣,下意識地交換眼神。
陛下能有什麽喜事?江南已平,科舉已畢,朝政漸穩……
無數猜測在衆人心頭閃過。
“朕有喜了。”
哦,有喜了,那确實是……
什麽?!
所有官員,從位列前班的閣老尚書,到站在後排的末流小官,神色異彩紛呈。
陛下有喜了?
有喜了?!
喜從何來?!陛下是男人啊!
男人怎麽會有喜?!
難道是陛下尋了女子,令其有孕,打算記在玄王名下,以此延續皇嗣?
這個念頭立刻蹦進了許多人的腦海。
畢竟玄王殿下如今是陛下親口冊封的“宸宮攝政親王”,與陛下關系非比尋常,若陛下尋了女子生子,記在玄王名下,将來立為太子,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可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陛下為何要如此曲折?直接納妃不行嗎?
晉棠等了一會兒,見下方依舊鴉雀無聲,百官們如同泥塑木雕,他微微挑了挑眉。
“怎麽?”晉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朕有喜了,這難道不是值得慶賀之事?諸卿為何不向朕道賀?”
衆人渾身一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道賀?這、這怎麽道賀?
賀詞該怎麽說?恭喜陛下……有喜了?
這話怎麽想怎麽別扭啊!
可陛下金口玉言,親口說了這是喜事,還問為何不賀,他們能怎麽辦?難道還能當場問陛下這“喜”從何來嗎?
孫閣老到底經歷的風浪多,最先反應過來。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老臣……恭賀陛下!”
“陛下、陛下有喜,實乃大昭之福,社稷之幸!老臣為陛下賀!為江山賀!”
有了孫閣老帶頭,其他官員如夢初醒,連忙跟上。
“臣等恭賀陛下!”
“恭賀陛下喜得皇嗣!”
“陛下萬歲!大昭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道賀聲響起,禮數是周全了。
晉棠看着下方跪伏的百官,聽着那有些雜亂卻足夠響亮的賀聲,唇角彎起一個心滿意足的弧度。
“衆卿請起。”晉棠擡手,語氣越發和煦,“朕心甚慰。”
晉棠捉弄了一番朝臣,才緩緩道:“此乃朕與玄王之子,是大昭名正言順的皇嗣,待其降生,朕自會昭告天下,普天同慶。”
朕與玄王之子。
名正言順的皇嗣。
親娘啊,陛下生啊?
雖然陛下與玄王的關系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年前大朝會上那等同于“封後”的诏書也令人震撼,可這男子生子,陛下親口承認腹中骨肉是兩人血脈,沖擊力還是太超過了。
許多官員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晉棠也達到了目的,不再多言,簡短吩咐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政務,便宣布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們恍恍惚惚地行禮,目送着皇帝與攝政王并肩離去。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殿後,太極殿內轟然炸開。
“陛、陛下剛才說什麽?!與玄王之子?!”
“男人……男人怎麽能……?”
“可陛下親口所言,豈能有假?而且玄王殿下那神情……”
“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陛下能誕育皇嗣,這豈不是說,從此皇室血脈傳承再無隐憂?!”
議論聲如同沸騰的開水,喧嚣直上殿梁。
但無論如何,事實已然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們的皇帝陛下,懷了玄王蕭黎的孩子。
大昭即将迎來一位皇嗣。
引發這場朝堂震動的兩人正攜手走在返回寝宮的宮道上。
沈濟仁說了,要晉棠多動動,別總是坐着,對身體反倒不好。
春風和煦,吹拂着兩人的衣袍。
晉棠側頭看向蕭黎,眼中滿是笑意:“王叔,你看到他們的表情了嗎?”
蕭黎眼中亦是笑意彌漫:“陛下這番宣告,着實驚人。”
“就是要驚人。”晉棠哼了一聲,摸了摸小腹,“我們的孩子,自然要堂堂正正地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最尊貴的皇嗣,誰也不能質疑他的身份。”
“是。”蕭黎低聲道,目光溫柔地落在晉棠腹間,“誰也不能。”
……
四月的宮廷,連空氣都透着幾分慵懶的暖意。
晉棠半倚在臨窗的軟榻上,小腹的弧度在輕薄春衫下已清晰可辨。
他手裏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光投向庭院裏開得正盛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黎坐在不遠處批閱奏章,偶爾擡眼看他,目光相接時,便有無需言語的暖流悄然傳遞。
“王叔。”晉棠開口,打破了滿室靜谧,“你說咱們的婚事,往後推多久合适?”
蕭黎放下朱筆,走到晉棠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将他一只微涼的手攏入掌心:“沈太醫說了,你産後需得好生将養,月子要坐足,不宜勞神,一切以你身子為重,婚期不急。”
“我是不急。”晉棠順勢靠在蕭黎肩頭,指尖在他掌心劃拉着,“可禮部那邊總得給個準話,原先定的日子是斷然不行了,得重新挑個好日子。”
蕭黎明白晉棠的意思,婚期變更非同小可,尤其是帝王的婚期,牽涉到禮制、籌備乃至天下觀瞻,必須由太史令鄭重擇選吉日。
“那便讓周天衍再來一趟。”蕭黎道。
當日,一道口谕便傳到了太史監。
周天衍接到傳召時正在觀測星象。
聽聞陛下宣召,他心中微動,聯想到近日朝野上下那樁震撼的“喜事”,隐約猜到了幾分。
踏入皇帝寝宮,周天衍恭敬行禮,目光恪守臣子本分,絕不亂瞟,但眼角餘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禦座上陛下那與往日略顯不同的坐姿,以及旁邊玄王殿下那時刻不離的守護姿态。
“周卿平身。”晉棠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今日召你來,是為朕與玄王的婚期之事。原定的日子怕是不合适了,需得勞煩周卿再費心,重新推算一個良辰吉日。”
果然!
周天衍盡管早有準備,心尖還是顫了顫。
他努力維持着面色平靜,問道:“臣遵旨,敢問陛下,于年份、月份可有大致傾向?或有何需特意避忌之處?臣推算時也好有所側重。”
晉棠與蕭黎交換了一個眼神,輕松笑道:“年份嘛,自然是明年,月份……需得在朕身體完全便利之後,且要兼顧喜慶祥和,宜于舉行冊立大典,周卿是懂星象歷法、也通曉陰陽之人,這其中關竅,想必明白?”
周天衍頭皮微微一麻。
陛下真的有孕!
縱然已有心理準備,這明确的認知砸下來,還是讓周天衍産生了瞬間的眩暈。
“臣明白,臣定當依據陛下與殿下生辰,結合星宿運行、節氣流轉,仔細推算,務必擇一上上吉日。”
晉棠看着周天衍一副努力消化的模樣,覺得甚是有趣,也不點破,只道:“如此,便有勞周卿了。”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周天衍應下,“臣這就回去潛心推算,盡快将篩選出的佳期呈報陛下與殿下禦覽。”
“嗯,去吧。”晉棠擺了擺手。
周天衍如蒙大赦,又一絲不茍地行了禮,這才退出了殿外。
直到走出寝宮範圍,來到無人注意的宮道轉角,周天衍才停下腳步,掏出一塊素白帕子輕輕按了按額角并不存在的虛汗,望着廊檐外明晃晃的春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也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見到男子懷孕的太史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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